第八十六章 一个花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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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前在瓦山禅院里,宁缺与花痴隔墙交谈数句话,回到房内替桑桑穿衣时,递给她一个锦囊,说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要记得在心里告诉他。

  在心里告诉○他,便是想一下,所以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袭击,在什么事情都来不及做的时候,桑桑没有忘记想了一下。

  她一想,宁缺便知道。

  所以宁缺也想了一下。

  念动一动,便触发了桑桑藏在袖子里○的那只锦囊。

  幽暗佛殿内的光线骤然变形,尤其是桑桑面前那片空间,被锦囊里传出的强大符力,扭曲成了无数道重叠在一起的镜面。

  从茶水里溅射而出的茉莉花瓣,落在那些镜面之上,两道气息的碰●撞,让殿内狂风大作,砖缝里的积尘都被刮了出来,烟尘大作。

  花瓣落在镜面上,颤抖着向里面钻qù,然而却只能穿透两三层,便变得颓然无力,凄哀扭曲,碾落成泥,挥散开来。

  坐在角落里的花痴◆●撞,让殿内狂风大作,砖缝里的积尘都被刮了出来,烟尘大作。

  花瓣落在镜面上,颤抖着向里面钻qzhuàng,ràngdiànnèikuángfēngdàzuò,zhuānfénglǐdejīchéndōubèiguālechūlái,yānchéndàzuò。

  huābànluòzàijìngmiànshàng,chàndǒuzhexiànglǐmiànzuànqù,ránérquèzhīnéngchuāntòuliǎngsāncéng,biànbiàndétuíránwúlì,qīāiniǔqǔ,niǎnluòchéngní,huīsànkāilái。

  zuòzàijiǎoluòlǐdehuāchī陆晨迦,眼神极为震惊,如花般娇媚的容颜显得极为痛kǔ,哇的一声吐出血来,打湿了衣襟。

  片刻后,在佛殿内盈绕着的符文气息渐渐散qù。

  桑桑身前的无数重镜面守护也随之而敛,消失无踪。茉莉花瓣的粉末混着被撕扯成最细微水滴的茶水,轻柔扑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微湿。

  宁缺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陆晨迦,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此行烂柯寺,在遇到那方佛辇之前,他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和桑桑的安全,正如曾经对冼植朗说的那样,如今这个世界上,比他强大的人会因为他的师门背景而不敢来招惹他·那些没有见识敢来惹他的人却惹不起他。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绝对理性的世界,依然有像隆庆这样的疯子·还会有很多人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变得极度疯癫狂热,比如丧子比如丧夫。

  宁缺很感谢隆庆在红莲寺前的秋雨里,给了自己近乎致命的沉重打击,这让他重新寻找回来了当年在岷山里的谨慎与冷静,在瓦山禅院里和陆晨迦几句对话,尤其是看到她的眼神,他便一直警惕这个女人会像隆庆一样发疯·所以才会把那个锦囊放在桑桑的身边。

  那个锦囊里·藏着颜瑟大师留下的一道神符。

  “虽然不能接受,但我勉强可以理解,你因为自己未婚夫的遭遇,一直很想要杀死我,但是这件事情和桑桑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宁缺看着陆晨迦问道。

  陆晨迦抬起手臂,擦掉唇角的血水,苍白而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有些痴癫的笑容,说道:“我很确认杀死现在的自己,只能让自己解脱,而不能让自己痛kǔ·那么既然我是想要你痛kǔ,为什么要杀死你?”

  她怨恨盯着宁缺的眼睛,颤声说道:“你曾经杀死过对我最重要的人,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那是你整个世界毁灭在你眼前,过往的回忆越是美好,你现在便活的越痛kǔ,你杀了隆庆·便等于是毁灭了我的世界,你让我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每天都生活在痛kǔ里,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宁缺说道:“这种痛kǔ,很多人都经历过。”

  “不!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那是怎样的痛kǔ。”

  陆晨迦流着眼泪·凄楚说道:“没有失qù过,怎么可能知道那种痛kǔ会把你的心撕成一丝丝的血肉·所以知道桑桑病重将死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宁缺看着她说道:“当你发现桑桑的病有可能被歧山大师治好,于是你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下qù,决定自己动手杀死她?”

  陆晨迦看☆着他,痴痴说道:“不错,我就是想要你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我要你感受那种痛kǔ。”

  宁缺说道:“很遗憾,我这辈子大概都感受不到你现在所感受到的痛kǔ,不过我更好奇,隆庆还没有死,★你的痛k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陆晨迦听着这句话,惨淡一笑,极为痛kǔ说道:“是啊,他还没有死,但他现在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像条狗一样被西陵神殿追的逃进荒原,他甚至背弃了自己坚守半生的信仰,变成了一个魔鬼,这样活着难道不是比死更可怕吗?和现在相比,我倒宁愿当年在荒原上他就被你一箭射死!”

  “在我看来,无论以何种方式活着,当然都要比死更好。”

  宁缺摇头说道:“我现在有★些不明白,你到底喜欢的是隆庆这个人,还是拥有燕国皇子身份,藏在西陵美神子光辉外表下的那个象征。”

  “如果他真是你最重要的人,那么不论他身份如何变化,立场如何变化,是光彩夺目还是黯淡丑陋,是神■仙还是妖怪,是圣人还是魔鬼,他都依然还是在你心中最重要的那个,除非你喜欢的只是那层壳,然而如果喜欢的是那只壳,居然为了那层壳痛kǔ成这副模样,依然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嘲讽刻薄,然而······却是字字诛心。

  陆晨迦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说道:“没想到你居然有耐心和我说这么多话。”

  宁缺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想揭了你的皮,让你更痛kǔ一些。” ◇
  平实质朴诚恳的言语,落在殿内众人的耳中,却是那般的寒冷。

  谁都没有想到,正在讨论冥界入侵之事时,花痴陆晨迦却忽然出手暗杀桑桑,没有人知道这时候应该如何处理,且不说桑桑在西陵神殿里的尊贵身份,便是宁缺肯定也不可能就此罢休,他会怎么办?

  佛殿内不是所有人都与宁缺打过交道,像程立雪那般清楚他的性情,但所有人都清楚书院入世之人的行事风格,想起当年的轲先生,有几人脸色都变了。

  歧山大师叹息一声,看着陆晨迦怜悯说道:“世间多为痴情kǔ。”

  宝树大树看着宁缺双唇微动,准备替花痴求情。

  毕竟陆晨迦是月轮国的公主殿下而月轮又是佛宗在世间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世俗国度,佛宗中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宁缺没有给宝树大师开口求情的机会。

  呛啷一声,朴刀出鞘。

  他站在蒲团之前,隔空而斩。

  随着斩落之势,他手中的朴刀骤然间变得明亮起来。

  无数道金色的光线,从暗沉的刀身上喷薄而出。

  如出云之日般,照亮幽暗的佛殿罩向对面的花痴陆晨迦。

  “神辉!”

  剑阁强者程子清看着宁缺刀上喷出的金色光线,面色骤变。

  当初柳亦青在书院侧门惨败于宁缺刀下,事后传来的消息说宁缺学会了西陵神术,但剑阁方面一直不怎么相信,总觉得那件事情有蹊跷。直到今天亲眼看着宁缺手中的朴刀燃烧着昊天神辉,程子清才知道,原来传闻是真实的。

  西陵神殿司座程立雪的神情有些复杂,当初他亲眼看到宁缺在书院侧门刀燃神辉,却没有想到,现在此人刀上的神辉竟然变得更加强大。

  佛殿里的强者们看着这一刀,面色微凛。

  他们是在侧面观看,所以不用闭眼。

  但花痴陆晨迦被朴刀喷出的神辉正面相罩,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事实上在宁缺挥刀之前,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早就不想活了◎,所以她在等死。

  但有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qù死。

  曲妮玛娣厉啸一声,自蒲团上弹起来到陆晨迦身前,手中拐杖一横,一道老辣纯厚的佛家气息,由势而生。

  宁缺刀势,横穿佛殿重重■◎,所以她在等死。

  但有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qù死。

  曲妮玛娣厉啸一声,自蒲团上弹起来到陆晨迦身前,手中拐杖一横,一,suǒyǐtāzàiděngsǐ。

  dànyǒurénbúkěnéngyǎnzhēngzhēngkànzhetāqùsǐ。

  qǔnīmǎdìlìxiàoyīshēng,zìpútuánshàngdànqǐláidàolùchénjiāshēnqián,shǒuzhōngguǎizhàngyīhéng,yīdàolǎolàchúnhòudefójiāqìxī,yóushìérshēng。

  níngquēdāoshì,héngchuānfódiànzhòngzhòng落到那根拐杖上。

  昊天神辉与杖上浓厚的佛家气息相冲,向着四处溅散就似熊熊燃烧的火焰。

  曲妮玛娣紧紧闭着眼睛,脸上深刻的皱纹被神辉照耀的非常清楚,仿佛夹着无数道金线,又像是被烧融的岩浆,随时可能崩塌。

  只是瞬间,老妇人紧握拐杖两端的双手便剧颤地颤抖起来,脸色显得特别痛kǔ,伴着一声闷哼,倒掠而后撞到了墙壁之上,喷出一口鲜

  宁缺刀势已尽,抬起右脚,向着对面走qù。

  曲妮玛娣倚墙而坐,身上尽是血污,看着行来的宁缺,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惊惧与痛kǔ,愤怒地尖啸道:“你还不出手!”

  殿内诸人并不知道这位老姑姑是在寻求谁的帮助。

  宝树大师轻叹一声,双手在身前结了一道手印。

  这道手印很奇怪,右手食指微屈,就像顽童弹石头的姿式。

  一道慈悲而肃杀的佛宗气息,向宁缺袭qù。

  宝树大师乃是悬空寺戒律院首座,如果以修道◆境界来评判,一身惊人修为至少是知命中境,在殿内除了程子清无人能敌。

  宁缺的真实修为境界,与这位高僧依然有差距,在瓦山上能够震慑住对方,那是因为当时他的手中有元十三箭,而且他那一箭蓄势已久,有■无上之威。

  今日在佛殿内,宁缺手中握的是刀而不是弓,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惧意,丝毫不理那道佛宗手印的威势,疾掠而前。

  曲妮玛娣怒喝一声,勉力再次举起拐杖。

  宁缺一刀斩下●。

  杖断,曲妮玛娣再次吐血。

  而那道佛宗手印,已至宁缺后背。

  宁缺眉梢微挑,刀尖微挑,自陆晨迦颊畔掠过。

  然后他左手在身侧拟了个鸟喙之态。

  那道佛宗手☆☆印气息微微一滞。

  宁缺飘然而回,站在了桑桑的身前。

  那道佛宗手印,此时才落在地上。

  一声簌然轻响,佛殿坚硬的石砖地面微微下陷。

  一络青丝,在陆晨迦的脸畔断裂落下◆

  一道血口,出现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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